表演式政治

z135793_L    发布于 2017-04-08 14:36    阅读(1380)

大家都知道美国前总统里根,整个八十年代,他都是国际舞台上的明星人物。

我对这个人的印象有很多次变化。刚开始只是知道他是美国总统,很牛,长得很帅。你想,我从8岁到16岁,整个少年时代,他都是美国总统,总出现在新闻联播上,所以他卸任换上老布什的时候,我还觉得特别不习惯。

后来长大了,知道他是唯一一个电影明星改行当总统的,这个故事让我觉得很励志。

再后来,读书多了才知道,里根原来是一个保守的共和党人。他和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一起,开创了一个叫“新自由主义”的思潮,而且取得了很大的成功。我自己的思想倾向和这个思潮很类似,所以里根也曾经是我的思想偶像。
可是最近,我读到了杨照先生的一篇文章,我读完了是有点吃惊的。老天爷啊,原来解读里根这个人,还有这样的一个角度。


什么角度呢?我先卖个关子,先来看和里根有关的几个特殊现象。

第一个特殊现象:里根是个极度守时的人。

他每天早上进办公室,办公桌上准备好一张当天的行程表,他会带着那张行程表,一项一项按表作业,执行总统任务。幕僚们回忆:他几乎从来没对排好的行程表有意见,更不曾抱怨或改动过。他不会说:“我干吗见这家伙?”不会说:“这无聊的仪式别拖那么长吧?”更不会说:“这么重要的事,一小时怎么谈得完?”

他身边的人回忆,里根有一项最了不起的本事,总能让会面、会议按预定时间结束,不会晚,也不会早。不管大家讨论多热烈,不管议题多么迫切关键,时间到了,里根总有办法四两拨千斤、快刀斩乱麻,一下子把事情解决掉,准时散会。

那如果该聊的事聊完了,但时间还没到呢?里根就会说笑话,讲段子,生生把多出来的时间耗掉,然后准时散会。

守时当然是件美德,不过像里根这样,在那样快速变动的时代,在那样的职位上,竟然还能如此守时,就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。

还有第二个特殊现象:他那么守时,你可能会以为里根的个性一定很龟毛,很在乎细节吧?错了,很多时候很多场合,他是个粗枝大叶的人。

据说,他有时候做决定草率得惊人。

比如1985年,幕僚们建议,让财政部长和白宫幕僚长两人对调工作。相当于一个公司,让行政总监和财务总监对调,这是何等要紧的人事变动!幕僚准备了许多理由,去向里根建议,没想到里根很随和,立即点头答应了,几乎没多问一句话。还有人回忆说,里根有时候连自己内阁的阁员都会认错。

第三个特殊现象:里根的记忆力好像有点问题。

1983年,里根回忆说:二战期间,他曾经拍过一部新闻影片,是关于德国屠杀犹太人的,而且他还特别留了一卷影片,以后用于教育年轻人。

但是后来有人一查,二战期间,里根只拍过教育宣传片,从来没有替他说的那家电影公司服务过,更没拍过什么新闻影片。

类似的例子多得不得了。

里根说他曾经“亲眼看到”太平洋战争中,一名黑人士兵如何英勇地持机关枪冲锋,保卫他的白人战友们。他用这段回忆来告诉选民,美国社会的种族隔离,早就结束了。

然而,翻翻历史记录,美国军队明明是要到1948年才签署了“反隔离”行政命令,才有黑人白人并肩作战的连队。有记者拿这项数据去问里根,里根没有正面回答,他只是再度强调:“我亲眼看到那一景,非常感人的画面。”

我们再归纳一下,里根有这三个很怪异的地方:

1. 极度守时

2. 粗枝大叶

3. 记忆力差

这些特征好像很难串到一个人身上,但是,如果我们换一个角度,就可以理解了。

里根在从政之前,是一个演员。

总统工作对他来说,会不会就是另一场表演?或者是一连串表演?如果他把政治当成是一场表演,那确实就是这样的做派。 

首先,他必须守时。

一个称职的演员,他应该做到:依据剧本要求,在对的场地布景中,讲对的台词,制造对的效果。然后按照拍片计划,一步步将每一场拍完。

其次,他当然可以粗心大意。

一个演员,不必管剧本怎么写。一个总统,如果幕僚和内阁班子搭得特别好,他确实没有必要了解和决策每一件事,专业的事相信专业的人。

再次,他为什么会记忆力不好呢?

说白了,他不是记错了,他可能是太沉迷于表演,经常搞混了事实和想象之间的界限。

你看,这就是杨照先生提供的观察里根的一个角度。

从这个角度来看,里根其实一直用当演员的态度来当总统。每天都是他的拍片日,从这场到那场,每场要求不同的情绪和效果,里根就把它表现出来,他有功底。他不需要在意幕僚谁是谁,就像好莱坞明星也不会知道片场里进进出出搭布景、打灯光的谁是谁。

当他说“我”、“我记得”的时候,他讲的不是现实世界里的那个里根,而是扮演中的总统,应该有、可以有的经验。这种即兴发明的经验,当然是为了增加表演的效果。

你可能会说,这是不是在贬低里根,要知道里根可是美国公认的好总统。

还真没有贬低他。

我的意思是,总统没准就应该这么当。

记得有一次,在一个饭局上有人说,现在政府官员太没出息了,发言都念稿子,你看人家美国总统,演说能力多强啊。

有一位曾经在政府里工作过的人就说,你搞错了,这不是政府官员没出息,是我们的体系能力还不强。你想,官员发言,那稿子都是仔细推敲过的。一个表述,一个用词,没准都是很多部门长期博弈争吵的结果。那是不能随意改的,所以官员当然不能随意脱稿演讲。

但是如果整个体系能力发展起来了,能够让官员可以用演员的方式来工作。他是用自己的才华、魅力,为既定的政策来增色,那才是你看到的西方官员的脱稿演讲。

所以,回到里根。

他有魅力,有领导力;有坚定的基本价值观和思想;有搭建一个强大的幕僚和内阁系统的能力;他还会遵守严格的时间表和政治纪律。大事已定,小事少操心,这样的人,当然就是一个合格的总统。

说到这里,我们才理解里根作为美国历史上最出色的总统之一,他赢得的那个称号——

“伟大的沟通者”。

这不就是“伟大的表演者”的另一个说法吗?

今天我们就聊到这里,明天见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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